2026臺北文學季國際華文作家場次，今日（5月24日）下午於國家圖書館舉辦，邀請香港作家馬家輝與楊佳嫻、陳蕙慧對談，講題為「江湖是什麼──一個時代．幾個香港」。

        馬家輝1963年生於香港，在灣仔長大，中學畢業後赴臺求學，就讀國立臺灣大學心理學系，其後又赴美取得社會學博士。多年來橫跨廣告、出版與大學教職，寫了三十餘年專欄，直到年過五十，才真正決定挑戰長篇小說。這樣的人生歷練，也讓他的小說帶著長時間沉澱後的厚度。他耗費十餘年完成的「香港三部曲」──《龍頭鳳尾》、《鴛鴦六七四》與最終章《雙天至尊》，不只是黑社會題材的江湖小說，更像是一部以香港為核心的時代故事。作品從1930年代一路寫到回歸前夕，串起香港日佔時期、1956年雙十暴動、1967年六七暴動，以及廉政公署成立等重要歷史事件，也讓讀者看見：在殖民地、逃難者社會與夾縫生存的環境裡，「香港人」究竟是如何形成。

        今天的講座裡，一個反覆出現的關鍵詞是：「秘密」。陳蕙慧點出，這三部作品始終貫穿著秘密、命運與背叛。馬家輝認為，秘密不只是情節推進的動力，更深深形塑了人物的命運，也構成人與人之間複雜的連結。香港本身，就是一個由無數隱匿身世、逃難背景與難以言說的歷史所組成的地方，因此關於秘密、命運與背叛的故事，也在這樣的環境裡不斷發生、反覆上演。

        楊佳嫻直言，小說裡充滿巧合，而過多的巧合，有時也會讓讀者忍不住懷疑：「真的有這麼巧嗎？」對此，馬家輝的回答頗有意思。他提到，金庸小說同樣大量依靠巧合推動劇情，而人生本身，回頭看時，又何嘗不是由無數偶然組成？他說：「所有的悲歡離合，到底是巧合還是命定？巧合到讓你覺得那是命定。」這句話，其實也正像香港的歷史處境：無數偶然的逃亡、相遇與離散，最終竟凝聚成一種難以擺脫的共同命運。馬家輝也提到，《雙天至尊》中的角色天恩，某種程度上承載了他自己的疏離感──那種渴望加入群體、希望被認可，卻始終與世界保持距離的狀態。言語之間，也透露出一種香港人成長經驗中的邊緣感與漂泊感。

        談到香港與小說創作時，楊佳嫻的觀察尤其準確。她認為，《雙天至尊》比前兩部放進更多故事與議題，也讓人感受到作者某種「著急感」──彷彿急著在有限時間裡，把更多東西寫進小說。馬家輝坦承，原本曾想一路寫到1997年之後，但最後停在1986年，因為越接近當代越難書寫。寫作的過程中，香港也持續變化，因此他只能不斷修改、調整。馬家輝說：「什麼是江湖？江湖就是社會。」30年代如此，80年代如此，今天仍然如此。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困難，但人終究只能站起來，用不同的方法活下去。「不能躺平，誰沒有困難。」而真正重要的，正是如何把手中的爛牌打好。

        「香港三部曲」表面寫的是江湖、黑社會與香港歷史，但更深層的，其實是人在亂世裡如何尋找歸屬、如何保守秘密，又如何努力活下來。正如馬家輝自己所說，也許十年、二十年後再回頭看，人們會發現這三部曲「越寫越深刻，越寫越有深度」。因為有些作品，確實需要時間，才能慢慢長出它真正的重量。